希宇
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无论现实如何,惟愿梦想永在。

《西游记》中的自由精神

 在中国古典小说名著中,《西游记》,无遗是一个奇特的存在。

首先,它的广泛传播性,非其他小说能比拟。像《红楼梦》,《三国演义》,《水浒传》,《聊斋》等,纵然很多人都大概知道其中的情节,但也不能像《西游记》一样,连不识字的人,都对其中的故事倒背如流。

其次,是它的原著备受冷落。《西游记》的知名度,在很大程度上,来源于电视剧的普及。而由于,它本身的很大价值,在于它的故事新奇有趣,不像《红楼梦》一样,需字字推敲,句句斟酌。因此,看过电视的人,不大愿意再去看原著。

受上述两个原因的影响,《西游记》在一定程度上,受到了很多人的轻视,它不是被人们当成古典名著,珍而重之地对待,而时常被看做是儿童读物,与童话混同。

但是,事实不仅仅止于此。去华师大上了一节关于《西游记》的课后,我对《西游记》大大改观。据华师大竺洪波老师所说,《西游记》起码有三个方面的贡献:

其一,实现中国神话的伟大复兴。中国神话博大精深,但影响力远远不及西方神话。而,《西游记》可以说是中国神魔小说的巅峰之作,贡献巨大。

其二,承载中国文化。《西游记》中,儒释道三家思想交错,全面地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。

其三,推动理性思维。《西游记》中多种破案思想,属于理性思维。在推崇联想、意蕴的感性思维的中国古代社会,难得可贵。

于是,我放下了《水浒传》,放下了《红楼梦》,重新拾起了《西游记》。不同的年龄,不同的心态,现在看《西游记》,最最震动的,不再是那精彩有趣的故事,而是里面,所展现的,对于自由的渴望。

 

对于《西游记》的主题,我赞同鲁迅先生的观点,即游戏说,“虽述变幻恍惚之事,也每杂解颐之言,使神魔皆有人情,精魅亦通世故,而玩世不恭之意寓焉。”认为《西游记》是作者,玩世不恭、游戏之作,并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深奥的思想,或者启迪世人。

然而,言为心声。作者写作时,必定会在有意无意之间,展现自己的价值观,抒发自己的某种思想。那么,作者所抒发的感情中,最震动我的,就是里面关于自由的思想。

 

其实,关于《西游记》的自由精神,也有许多人谈过。比如竺洪波老师从生命自由、精神自由、社会自由三方面全面阐述《西游记》的自由思想。这是作为一个专业《西游记》研究者的观点,深具学术思想。而我,作为一个《西游记》的读者,只能从读者的角度,来讲一下对于自由思想的领悟。

在我看来,《西游记》中,所展现的,是在人类亘古以来就存在的一种无奈:渴望自由却又追求不到自由!

自由,跟爱情一样,是文学中永恒的主题。追求自由,是人的天性。然而,社会,又没有绝对的自由。这种矛盾,让无数文人痛苦无奈。而,《西游记》中,更是无所顾忌地体现了这种思想。

而本文,主要从孙悟空个人的角度,来阐述一下这种思想。

 

先看第一回《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》,孙悟空“每受天真地秀,日精月华”出生之后,“春采百花为饮食,夏寻诸果作生涯。秋收芋栗延时节,冬觅黄精度岁华。”看似自由自在,无比欢乐,但是,世事容不得人无忧无虑:

一日,与群猴喜宴之间,忽然忧恼,堕下泪来。众猴慌忙罗拜道:“大王何为烦恼?”猴王道:“我虽在欢喜之时,却有一点儿远虑,故此烦恼。”众猴又笑道:“大王好不知足!我等日日欢会,在仙山福地,古洞神洲,不伏麒麟辖,不伏凤凰管,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,自由自在,乃无量之福,为何远虑而忧也?”猴王道:“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,不惧禽兽威服,将来年老血衰,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,一旦身亡,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内?”

这是人类最原始的忧虑:恐惧死亡。因为这份恐惧,人便会有了顾忌。最美丽的风景,往往在人迹罕至且历尽艰辛方能到达之地,但因为害怕死亡,有多少人畏首畏尾,半途而废?

人生苦短,本该尽情享受人生,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但是,有多少人因为珍惜生命,而小心翼翼,亦步亦趋?

死亡之阴影覆盖着人类,无拘无束的自由,如何能够到达?

 

孙悟空,不属于人类,所以,它拜菩提祖师为师,学得七十二般变化,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,借以逃脱六道轮回的束缚。

如今,它武艺高强,非普通妖魔鬼怪所能及,更不必担心生老病死。又在水帘洞称王,日日欢闹作乐。世人无法企及的自由,它得到了吗?

不,没有。

且看下文:

忽然静坐处思想道:“我等在此恐作耍成真,或惊动人王,或有禽王、兽王认此犯头,说我们操兵造反,兴师来相杀,汝等都是竹竿木刀,如何对敌?须得锋利剑戟方可。如今奈何?

这是来自外界的束缚。一个人,可能脱离社会而生存吗?答案当然是否定的。哪怕你武艺在高,能力再强,也不能不受外界的影响。哲学上说,社会性是人的本质属性,正是如此。

你若享有太多的自由,必然受到社会的打压。所谓法律,所谓规矩,所谓道德标准,甚至,所谓民俗,所谓习惯。即使,你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,但你的自由快乐,已经伤害了他们的感情。

一个人,如何拼得过社会?

个人的力量,怎能斗得过千年积淀下来的习惯?

 

孙悟空,到底是孙悟空,这等事情,自然难不倒它。到傲来国兵器库拿了无数器械,又去东海龙王那里拿了定海神针。但是,仅仅这样,就能得到自由了吗?就能尽情享受人生了吗?

接下来发生的事情,应该是更加为众人所熟知。

从弼马温到齐天大圣,孙悟空不服天庭管辖;

从派人捉拿到封它官职,天庭利用各种方法控制;

从大闹蟠桃盛宴到大闹天庭,孙悟空无所顾忌地反抗……

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分。

孙悟空无拘无束,不服管束,却是一片赤诚;天庭规矩繁多,礼教严密,却尽显虚伪。

所以,矛盾,自然而然。

一个是自由的化身,还没有受到世俗的教化,还不懂那数不尽的困守人心的规矩;

一个是世俗的代表,处处都是约定俗成,紧守社会的三纲五常、伦理道德。

最后,谁胜谁败?

结局,大家都明了——孙悟空被压五指山五百年。

正如,每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,最终,都会变成圆滑世故的成年人;

正如,每一个单纯善良的儿童,最终,都会学会谎言与欺骗;

正如,每一张洁白无暇的纸张,最终,都会染上世俗的颜色……

徒劳地反抗,却最终,无能为力,然后,妥协,然后,成为其中的一份子……

这是历史的定律,谁能改变?

 

于是,顺其自然的,我看到那个原本无拘无束的齐天大圣变了。

从外表,到内在,它还是那个花果山水帘洞天不怕地不怕的美猴王吗?

外表上,最直观的,就是它带的“金箍儿”,在我眼里,它就是个镣铐,约束着孙悟空。这是世俗对它的不信任的体现,不信它对唐僧的忠诚,不信它心中的善念,于是,给了它这个束缚。试问,谁带着镣铐能够痛痛快快地生活?带着镣铐,还能说是自由吗?

内心里,则是它自己给自己的束缚。它对唐僧的忠诚,近乎愚忠。

且看这一段:

唐僧道:“我命在天,该那个妖精蒸了吃,就是煮了,也算不过。终不然,你救得我的大限?你快回去!”行者道:“师父,我回去便也罢了,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。”唐僧道:“我与你有甚恩?”那大圣闻言,连忙跪下叩头道:“老孙因大闹天宫,致下了伤身之难,被我佛压在两界山,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,幸师父救脱吾身,若不与你同上西天,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,万古千秋作骂名。”

跪下磕头?心高气傲的齐天大圣啊,你竟然能够低声下气至此?你,还是你吗?

万古千秋做骂名?那么看重世人的想法,你竟也变得世俗至此!

你难道不知,唐僧救你出来,不过是佛祖设置的一个局?

就算知道,你也不敢反抗了吧,被压五百年,终于还是被磨光了性子,磨平了棱角。

唐僧之于孙悟空,恩同再造。它本是一颗赤诚之心,如此恩情,它再苦再难都要报答。

在我看来,唐僧,就如同我们的亲人。“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去说吧!”有人说,但是,亲人不是别人,在意他们的想法,在意他们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期望,在意他们的喜怒哀乐……一切的在意,导致自己的无法放下。既然无法放下,那么,自由何在?

外表上的束缚难除,内心的束缚,却足以彻底改造一个人!世人说,孙悟空终于被收服了;在我看来,却是一阵一阵的悲凉。

谁能告诉我,那个敢于指着天庭叫骂的齐天大圣哪儿去了?

 

孙悟空的束缚,不仅仅表现在它对唐僧的忠诚,也表现在,它对整个神佛界的妥协。

于是,我们时时可以看到,遇到解决不了的妖怪时,孙悟空时常寻求观世音菩萨帮助。例如偷吃人参果树的那一段,孙悟空毁伤镇元大仙的人参果树无法医活,最后,还是请观音菩萨相助。

我想着重谈谈的是关于金翅大鹏雕的一段,唐僧被金翅大鹏雕所擒,孙悟空无法救助,便去求助于佛祖:

众阿罗引至宝莲台下,见如来倒身下拜,两泪悲啼。如来道:“悟空,有何事
这等悲啼?”……

一行字,“见如来倒身下拜,两泪悲啼”,倒让我想到了孙悟空被如来压五指山的那五百年,“但他饥时,与他铁丸子吃;渴时,与他溶化的铜汁饮”,此等折磨,难道忘记了吗?唐僧救它的恩情,倒是记得清楚!

当如来说金翅大鹏雕与他“有些亲近”时,孙悟空的语言,值得回味:

行者闻言笑道:“如来,若这般比论,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哩。”

细细揣摩,这句话,似乎带着嘲讽,揶揄。但从“笑”,“哩”字中,也可看出有亲近之意。

此时的孙悟空,已经不是当初的齐天大圣了,它是唐僧的大弟子,要护送唐僧取经的。可以说,它现在已经和如来,站在一条战线上了。即使有不满,也只能笑笑,稍微揶揄几句。此时的它,显然已经没有任何反抗意识了。

 

最后的一回,孙悟空被封“斗战胜佛”,金箍儿自去。我的理解是,心灵的枷锁已经牢牢锁住那一颗原本追求自由、追求突破、追求自我的心,那么外界的束缚,又有什么必要呢?

孙悟空封佛,成为诸佛之一。

它不再是花果山水帘洞自由自在的美猴王,不再是敢于跟天庭叫板的齐天大圣,它只是诸佛中很普通的一个:斗战胜佛。

 

近来,喜欢上了一首歌,关于孙悟空的,中间一句歌词唱得好“得到了真经却失去了一切”,孙悟空,你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吗?

 

这一场追求自由与限制自由的战争,最终以追求自由者的彻底失败而告终!

 

《西游记》结束,空留读者叹息。

人类有太多太多的限制,自由,难道真的只能出现在幻想中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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